温州纽扣厂和那栋满载回忆的房子,在银花手中变成了薄薄的存折。她带着全部家当回到陕北,每一步都走得沉重。周万顺接过钱时眼睛发亮,2号油井的钻机声在他听来比任何音乐都悦耳。银花望着漫天黄沙,把一声叹息埋进了心底。
巴黎的冬天冷进骨缝里。阿雨扶着墙走上集体宿舍吱呀作响的楼梯,腹中的生命曾是她在异国他乡唯一的暖。圣诞彩灯挂满街头时,她终于拨通越洋电话,听到的却是父亲滔滔不绝的石油梦。电话从掌心滑落,窗外的欢笑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。
雷昂推开宿舍门时,阿雨正蜷在床角。这个找遍马赛和巴黎的法国男人,执意要带她去过节。奥黛特准备的晚餐很丰盛,烛光却照不亮席间微妙的沉默。当阿雨捂着肚子倒下时,雷昂冲过来的速度让奥黛特手中的餐巾缓缓飘落。
医院的白炽灯冰冷刺眼。医生的话语在耳边嗡嗡作响:“胎儿早已停止发育……”阿雨盯着天花板某处裂缝,仿佛整个人也被撕裂开来。这时雷昂轻轻推门进来,带来了一个地址——科西嘉岛,志雄可能在的地方。
海风咸涩的科西嘉岛上,阿雨循着酒气推开酒吧木门。志雄趴在凌乱的酒杯间,胡茬爬上曾经俊朗的脸。她没有哭闹,只是安静地坐下,拿起一瓶未开的酒:“我们打个赌吧。”烈酒灼烧着喉咙,也灼烧着两颗破碎的心。志雄在醉眼朦胧中看着她苍白的脸,悄悄将半瓶酒倒进身后垃圾桶。
破晓时分,志雄背着阿雨回到临时住处。阳光爬上她睫毛时,他正读完医院诊断单上那行小字。笔尖在信纸上停顿了很久,墨迹晕开像一滴化不开的泪。当阿雨醒来,枕边只余一张信纸,上面写满“对不起”和“要幸福”。海鸥掠过窗外,带走了最后一抹温度。
陕北高原上,钻机突然发出异响。周万顺冲过去时,银花正把卖房合同仔细折好,收进贴身的衣袋里。风卷着沙砾打在她脸上,分不清是沙粒还是别的什么,刺得眼睛生疼。